客厅的沙发上，鹿希瑶只是稍微陪坐了片刻，喝了口热茶，就按捺不住，一头扎进了女士们的「厨房战场」。 　　那天在警局门口，她和秦雪老师就已经聊了很久，两人一见如故，早已熟悉。而对于苏婕，她更是带着一种亲近和感激，自然也毫不生分。三个女人一台戏，厨房里很快就传来了她们叽叽喳喳的、混杂着笑声的交谈声，气氛热烈而融洽。 　　而男士这边，则呈现出一种略显奇妙的画面。 　　年龄和苏婕不相上下的萧廷，此刻正端正地坐在两个高三男生的身旁。起初，这画面看上去还是有些别扭的。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沉稳内敛的气场，与两个男孩身上蓬勃的青春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而，这份微妙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萧廷很快就主动开了口。他没有谈论什么深奥的业务话题，也没有摆出前辈的架子，而是极其自然地，和两个男孩聊起了他们最关心的话题——高考、学业，以及对未来的期许。 　　「你们俩，目标都是华都大学？有想去南方吗？」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随意得像在和朋友闲聊。 　　萧城耸了耸肩：「应该能去华都大学吧，主要是看想去哪个专业。」 　　顾青然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尽力吧。」 　　萧廷笑了笑，目光转向顾青然：「我听希瑶说，你的小说写得很好。有没有想过，大学去读相关的专业，比如文学或者编剧？」 　　他的问题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切入要点，既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又能引导对方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他并不高高在上，也没有刻意去营造一种压迫感——当然，他也从没正式介绍过自己的真实身份。 　　目前，他在两个男生面前，还是那个陪着鹿希瑶一起出现在华都实验中学食堂，「偶遇」顾青然和萧城时，自我介绍的、玄霄集团的一位普通职员。 　　但经过了这么多事情，大家早已心照不宣。 　　无论是那个风雪之夜的雷霆救援，还是后来对徐总等人的雷霆清算，都让顾青然和萧城明白，眼前这个温和的「萧先生」，绝非等闲之辈。 　　不过，他们也没有因此就把他当成什么可怕的大人物。在他们眼中，他更像是鹿希瑶一位可靠的、神通广大的大哥，也是在他们最危急的时刻，伸出援手的恩人。 　　所以，客厅里的气氛也逐渐变得轻松自然起来。三个人围着茶几，喝着茶，吃着水果，聊着属于男人们的话题，偶尔目光会不约而同地飘向厨房的方向，看着那里忙碌而美好的身影，脸上都露出了相似的、温柔的笑容。 　　萧廷的目光越过两个男孩的肩膀，望向厨房里那三道忙碌的身影。鹿希瑶正和秦雪一起摆着凉菜，而苏婕则在灶台前，专注地控制着火候。那画面，充满了俗世的、温暖的烟火气，让他那颗在商场上历练得坚硬无比的心，也忍不住柔软了几分。 　　「要给她们幸福，你们得好好努力。」他收回目光，看着身边的两个男孩，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顾青然和萧城闻言，都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虽然现在说还太早，」萧廷悠悠然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但大学的时候，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早点来玄霄实习。」 　　他顿了顿，补充道：「去战略分析部，跟着夏杨就好。你们都见过。」 　　这个提议，无异于一张直接通往金字塔顶端的、镶着金边的入场券。玄霄集团的战略分析部，是多少名校高材生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 　　萧城眼中一亮，刚要开口代表两人道谢，却被身边的顾青然抢先了一步。 　　「萧先生，」顾青然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坦荡，没有丝毫的谄媚或激动，反而带着一种属于年轻人的、可贵的倔强，「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想，不必给我们特别的照顾。」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更加坚定地说道：「等到时候，我们会凭自己的努力，去争取我们想要的机会。」 　　萧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自己好兄弟的想法。他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重重地拍了拍顾青然的肩膀，也跟着说道：「没错，萧先生。青然说得对，我们自己来。」 　　他们可以接受他的帮助，感激他的援手，但他们不愿心安理得地去享受这种「特权」。他们要靠自己的双手，去赢得配得上她们的未来。 　　萧廷看着眼前这两个眼神清澈、脊梁挺得笔直的男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真正的满意。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 　　他放下茶杯，话锋一转，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问道：「你们俩，都成年了吧？」 　　「啊？嗯……」两个男孩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萧廷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朝厨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等会儿晚饭，一起喝几杯。」 　　「吃饭咯！吃饭咯！」 　　伴随着女主人清亮又带着一丝雀跃的宣告，晚餐时间很快就到了。 　　午睡醒来的彤彤，见到家里突然多了这么多客人，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像只怕生的小猫，悄悄地躲在妈妈身后，只敢用好奇的大眼睛偷偷打量着这些叔叔阿姨和哥哥。可当一盘盘香气四溢的菜肴被端上桌时，孩子的天性还是战胜了羞涩，忍不住兴奋地拍起了小手。 　　顾青然家的小饭桌显然不够坐下这么多人。大家七手八脚地，把饭桌和客厅的茶几拼在一起，又从各个角落里找出所有的椅子和板凳，勉强凑成了一个虽然有些拥挤、却热闹非凡的「年夜饭主桌」。 　　小姑娘被理所当然地安排在了苏婕和顾青然中间的「C位」，像个被骑士和女王守护着的小公主。其余两对也各自相邻而坐，亲密无间12. 　　当最后一道热气腾腾的「全家福」砂锅被端上桌时，这顿承载了太多意义的年夜饭，准时开餐。 　　杯子里都倒上了酒水和饮料。萧廷本想提议大家共同举杯，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苏婕，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这个时刻交给了今晚真正的女主人。 　　苏婕深吸一口气，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可就在她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带着善意和温暖笑脸的、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恩人和亲人，再看着桌上这满满一桌丰盛的菜肴，和身边这个小小的、却充满了安全感的家……这一年来的辛酸、屈辱、恐惧和绝望，与此刻的幸福、安宁和感激，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对比。 　　她的喉咙瞬间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一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视线变得一片模糊。她端着酒杯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没有人催促她，也没有人打断她。大家只是笑意盈盈地、耐心地看着她，等着她。顾青然伸出手，在桌下轻轻地握住了她另一只冰凉的手，用掌心的温度无声地支持着她1.苏婕用力地眨了眨眼，逼回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等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后，才带着浓浓的鼻音，用一种温柔而又无比郑重的语气，做了简单的发言。 　　「我……我不太会说话……」她看着每一个人，目光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我只想说……谢谢。谢谢大家……今天能来。也谢谢……你们为我们做的一切。」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顾青然，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彤彤，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灿烂无比的笑容。 　　「这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除夕。敬……敬我们所有人的，新生活。」 　　「敬新生活！」 　　大家围坐一堂，电视里放着吵吵闹闹的晚会，却没人真的在意节目内容，所有的欢声笑语都凝聚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 　　女士们吃的不多，很快就变成纯在一边闲聊八卦，而顾青然和萧城这两个男孩，也终于卸下了所有拘谨，和萧廷实实在在地干了几杯。酒精上头，两人脸上都泛起了微醺的红晕，话也多了起来，从高考的压力聊到未来的梦想，萧廷也毫无架子，酒过三巡，和男孩们仿佛都是哥们。 　　这顿年夜饭，一直持续到深夜。当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渐渐稀疏，墙上的时钟指针悄然滑向午夜时，大家才带着几分醉意和不舍，陆续起身告辞。 　　「路上慢点！」 　　「新年快乐！」 　　顾青然和苏婕带着还有些兴奋的彤彤，把客人们一路送到了小区门口。寒风吹在脸上，驱散了些许酒意，也让喧嚣后的世界显得格外宁静。 　　看着萧城和秦雪老师相携而去、鹿希瑶坐上萧廷那辆低调却不凡的轿车消失在街角后，苏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做了一场美好的梦。 　　「我们回家吧。」顾青然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苏婕点点头，和他一左一右，重新牵起彤彤的小手，缓缓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夜色温柔，昏黄的路灯将他们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彤彤大概是玩累了，不像刚才那般吵闹，只是安静地跟着走。 　　就在这时，顾青然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子。他从外套的内兜里，掏出了昨天准备好的那个、被他体温捂得有些温热的红包，笑着递到彤彤面前。 　　「彤彤，新年快乐，这是大哥哥给你的压岁钱。」 　　「哇！」小姑娘的眼睛瞬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她欢呼一声，双手接过那个厚实的红包，在顾青然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然后像一只快乐的小鹿，在前面又蹦又跳地朝家的方向跑去，清脆的笑声在静谧的夜晚回荡。 　　彤彤的跑在前面，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顾青然望着苏婕，他的眼睛被酒意染得有些湿润，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清亮，里面倒映着她的身影，和她身后温柔的灯火。 　　苏婕被他看得心头一颤，也低下头，看着他。 　　两人不经意间相视一笑，所有的情感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流淌。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左手，轻轻地拉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将她带入了自己的怀中。苏婕顺势俯下身，他则仰起头，温柔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淡淡的酒气和新年的甜意。起初只是试探性的触碰，然后，便是不由分说的、带着无限珍视的辗转厮磨。他撬开她的唇齿，勾住她的舌尖，将这一整晚的幸福、感激和对未来的所有期许，都倾注在这个深吻里。 　　那一刻，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忽然，「咻——砰！」 　　一束璀璨的烟火，猛地在不远处的夜空中炸开，瞬间将漆黑的夜幕照得亮如白昼。绚丽的光芒如同流星雨般洒落，映照在他们紧紧相拥的脸上。 　　光影变幻中，苏婕能清晰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看到他眼角的专注与深情。而顾青然，则看到了那光芒下，她眼角边悄然滑落的一滴泪珠，晶莹剔透，折射出烟火所有的色彩。 　　第五十七章 　　六月的华都，空气已经被盛夏的燥热彻底点燃。法桐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仿佛要将这片沉闷的、令人心焦的等待，撕开一道口子。华都实验中学的考场外，人山人海，几乎汇集了这座城市里最焦虑的一群人。苏婕就站在这人群的外围，却又像是风暴的中心，独自承受着最强大的气压。 　　她今日穿了一袭酒红色的真丝旗袍。这不是一件普通的旗袍，而是她用自己那个播客账号赚来的第一笔可观收入，在新开业的奢侈品商场里为自己挑选的。面料是顶级的重磅真丝，在阳光下流淌着内敛而温润的光泽，质感比她过去在会所穿的那些虚有其表的“战袍”好了不知多少倍。精良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包裹着她丰腴有致的身体，将那成熟女性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引得周围不少等待的父亲们都投来隐晦的、惊艳的目光。她知道，这两年的家长圈子里，流行在高考最后一天穿上旗袍，取“旗开得胜”的好彩头。虽然不迷信，但苏婕还是想把光鲜亮丽的自己和好兆头一起带给走出考场的顾青然。 　　曾几何时，她是一个只能躲在阴影里的女人，自卑、肮脏，不敢暴露在阳光之下。而今天，她站在这里，站在无数人的目光中，坦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骄傲。 　　因为她有这个底气了。这几个月来，苏婕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那个讲故事的情感播客，在专业的运营下，成绩越来越好，粉丝数呈爆炸式增长。可观的收入随之而来，每一笔都是干干净净的、可以摊在阳光下的钱。就在上个月，她终于还清了最后一笔债务。当她从银行走出来的那一刻，看着头顶的蓝天，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得要飘起来。压在她身上多年的那座大山，终于被彻底搬开了。她手里有了更多的余钱，生活不再需要抠抠索索，可以从容地为自己、为彤彤、为他们的未来做打算。 　　周围有不少打扮得同样靓丽的漂亮妈妈，也穿着各式各样的旗袍，甚至还有几位联合起来，准备了印着“金榜题名”的大红横幅。她们是十七八岁大孩子的妈妈，年纪少说也在四十二三岁，苏婕和她们站在一起，相比之下还是年轻了不少。 　　一位穿着宝蓝色旗袍、气质爽朗的大姐，在观察了苏婕许久后，终于忍不住凑了过来，不无羡慕地夸赞道：“妹妹，你可真显年轻，看着一点不像孩子都高考了的妈。这是怎么保养的呀？快传授传授经验！” 　　苏婕闻言，从紧张的等待中回过神来，她看着这位善意的大姐，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婉的笑容，那笑容里不再有丝毫过去的自卑和闪躲。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大姐，您误会了。我是在……等我弟弟，不是我孩子。” 　　听了苏婕的解释，周围的几位母亲先是一愣，随即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纷纷啧啧称赞起来。 　　“哎哟，我说是呢！难怪了！”先前那位宝蓝色旗袍的大姐一拍大腿，语气里的羡慕更浓了，“妹妹你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的年纪，要是说等孩子，那这差别可就太大了！” 　　“是啊是啊，这皮肤，这身段，那能有高考了的孩子！”另一位母亲也跟着附和。 　　苏婕被她们夸得脸颊羞红，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她心想，自己怎么也是三十五岁的人了，看上去真有二十七八那么年轻吗？ 　　不过她也知道，这并非全是客套话。离开会所这半年，她的生活的确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需要熬夜陪酒，一日三餐规律，在玄霄平台的保驾护航下做播客的同时还有心情研究养生，身体的疲惫和亏空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补了回来，气色自然是好得不得了。 　　当然，还有一个更私密的、无法与外人道的理由——和顾青然和谐有度的性爱，也让她整个人从内到外地被滋润着。那年轻男孩旺盛的生命力和毫无保留的爱，是世界上最顶级的补品，让她这株曾一度枯萎的花，重新绽放出了最动人的光彩。 　　当然，为了避免再次上演被女儿当场抓包的“社死”惨剧，他们后来都默契地把亲热的地点选在了酒店，不在家亲热。 　　只是最近这一个月，为了让顾青然能全身心地投入到最后的高考冲刺中，他们特意进入了“禁欲”状态。这是苏婕主动提出的，她不让顾青然再把心思花在男女之事上，一切都要为他最重要的时刻让路。 　　这个决定对两人来说，都是一场甜蜜的煎熬。 　　苏婕有好几次在深夜，看到她的小男友在书桌前复习得眼圈发红，一回头，看到她的眼神却瞬间变得滚烫，那是一种混杂着疲惫、压抑和极度渴望的、恨不得立刻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 　　每当看到那样的眼神，苏婕都感觉自己的下腹会猛地涌过一阵热流，身体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也会不受控制地收缩、湿润起来。她只能强忍着那份悸动，走过去，温柔地亲亲他的额头，然后像个最严厉的教导主任一样，催促他继续复习。 　　她知道，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所有的忍耐，都将在今天，得到最酣畅淋漓的补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沙漏里最后的几粒沙，带着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期待感。 　　周围的家长们都翘首以盼，交头接耳，分享着彼此的焦虑和希望。苏婕站在人群中，却仿佛与世隔绝。她甚至在心里预演了好几个版本，想着等下顾青然会不会像新闻上那些学霸一样，第一个意气风发地冲出来；想着他能不能在人山人海中，第一时间看到穿着这身旗袍的自己。 　　“叮铃铃——” 　　当考试结束的铃声，像一道泄洪的指令般响起时，周围的人声瞬间喧闹起来，像一锅瞬间煮沸的开水，彻底淹没了苏婕的思绪。 　　考场的大门缓缓打开，攒动的人潮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欢呼声、哭泣声、父母们焦急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顶点。 　　不过顾青然没有冲在跑出门的考生前列，没发消息告诉她情况，好几分钟了也没人影。 　　苏婕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目光像雷达一样飞速地扫过一张张或兴奋或茫然的年轻脸庞，生怕漏过了他。 　　一波……两波……三波…… 　　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了，考生和家长们很快就搅成了一团，相拥的，递水的，献花的，几乎堵住了门口。苏婕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因为她始终没看到顾青然。